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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耳朵的栖息与散步】陈又津:家乡的话

2020-06-13 17:02:37 来源 : 分享地理 点击 : 906

往马祖的船,航行不到一个月就坏了。

台马之星进厂维修的这段时间,恢复行驶台马轮。

旅行团的阿公阿嬷说,旧船好啊,旧船比较稳。东引民宿老闆说,当地人都叫新船「卡门号」,船都进港靠岸了,门还卡在那边,害他们接客人等了一小时。

走在湿滑的柏油路上,去夜市排队等小吃,或去麵包店外带晚餐兼早餐。过去父亲在三和夜市卖吃的,两旁店面衣服鞋子俗俗卖,戴着小蜜蜂麦克风的老闆拚输赢,中央卖点心,钻子插入冰块,削出一碗一碗雪花冰。后来我国中同学接管家族事业,三台果汁机,高速马达打碎木瓜牛奶。干道左右有蚵仔煎,夜市牛排,滚烫铁板冒出阵阵白烟,冰箱关上总是碰碰作响,为热闹的夜市加足马力。

骑楼下,父亲的摊子卖双胞胎、麻花捲和鹹光饼,双胞胎麵团一放进油锅,滋滋喷油,等表面炸得金黄,从客人手中接过铜板,扔进油腻的奶粉罐,哐啷一声。如果拿到钞票,就默默收进围裙,从奶粉罐捞出铜板找零,小时候的我不知道钞票比铜板贵重,总有种亏了的感觉。

三重的街道和夜市,说的是道地闽南语,父亲的家乡虽然在福建,说的却是福州话,马祖和福州两地都能看见「鹹光饼」,表面像洒了芝麻的烧饼,形状是中空的培果,切开夹了肉蛋菜等料,称「马祖汉堡」。

上了船,听见中年男子彼此用福州话对谈,船还没开,人已经像是到了另一个国家。如果父亲还在世,应该能听懂他们在讲什幺吧。观光客还在东张西望,拍照走动,想办法偷看一眼头等舱和商务舱。旅行团一上船就早早睡了,五点半到达东引/南竿,这个行程有长长的白天。运气好的,还能在海面看见日出。

收假的阿兵哥绕到附设餐厅,叫罐三倍价的啤酒或泡麵,用这一点奢侈,送别最后的假期。但这个海上酒馆,晚上十一点就收了,服务生替你打开泡麵之后,「饮水机在前面,先按解锁,再按热水。」「水怎幺出不来?」「要按解锁,没吃过泡麵喔。」客人不甘心回:「对啊,没吃过。」整艘船就一个服务生,生意冷清,但旧船配上旧的服务态度,有种莫名的协调。

马祖终年处在云雾当中,连自家门前的电线杆都看不见。船班比飞机稳定,常常发生清晨航班飞了,但在空中盘旋、原地返回的状况。民宿老闆说,有时房间被旅行团订满,但飞机不来,全部取消,倒不如散客分散风险。五到八月,海象平静,但五六月时常大雾,观光客农曆七月又不敢来战地。九月初,马祖的观光季就算到了尾声。这样说来,一年能赚观光客的钱,不就只剩一个月?

三重人说起闽南话,过桥就脱掉安全帽,像宣告这里不属于台北国管辖。离岛住民,也往往自成一国,「你从台湾来的吗?」好像这里不属于台湾,金门是侨乡,马祖是军事基地,澎湖是大干贝的家,绿岛是关政治犯的,兰屿放核废料————城市人不要的都丢到别的岛上,虽然台湾本身也是个小岛。

在这里,东引是东引,南竿是南竿,北竿是北竿,不是以女神之名统称的「妈祖/马祖」。南竿天后宫解说,湄洲林默娘因投海拯救溺水父兄,尸首漂至当时称为「塘斯岛」的地方,住民安葬祭祀,灵验异常。无名尸漂到河边叫水流公,藏在竹林叫竹头公,但死去的女子并不孤单,左右护法随侍千里眼和顺风耳,最后还有了一座以她为名、并非家乡的岛屿。

「军民一家,同岛一命。」

这类标语经常出现在码头、军营、圆环、路口。军用坑道如今开放观光,但坑道崩塌之后往往来不及修复,只能在门口匆匆一瞥。仅存的安东坑道有四百多阶,没开灯的时候,大白天深不见底,像在挑战人的恐惧有多深。后来才知道,是看管的人忘了开灯,只有「责任」、「义务」这些精神标语在岩壁默默反射日光。

北海坑道串连多处,但现在只剩一处入口,步道沿水面修筑,涨潮时会淹过路面。五月开始,马祖海岸有种发出萤光的藻类「蓝眼泪」。坑道内、沙滩上,有时会发现一点一点甚至整片的蓝光。承平时代,人们骑机车追逐奇景,但战时,四处都有地雷和反登陆装置,如果去接近这样的光,轰地一声,一不小心就会送命。

漫漫长夜,东引的夜晚安静无声,打开旅馆电视,电影台播放《搭错车》老片,老兵哑叔在垃圾堆捡到一名女婴,听见女儿第一声哭声,当时年轻的孙越,欢天喜地跌跌撞撞,要向邻居以及全世界报告这个好消息,他的宝贝女儿不像他一样是哑巴!不知道父亲看见新生儿的我,是否也这样激动,只是没有孙越的演技?看到这,电影才刚刚开始,我就转台了,不然每个画面都要哭的。

结果到达马祖的第一个晚上,我配着无声电视,把台湾带来的五百多页小说看完了。

如果飞机顺利降落、船行风平浪静,旅人多半会进行三至六天的跳岛旅行。搭乘同班台马轮的乘客,常常搭上同家民宿的接驳车。旅馆登记入住时,一位单身男子,手上提着绳子绑纸箱,跟老闆交代,只住一天,明天就回台湾。或许是退役军人,来见过去同袍。另一对是母女,妈妈穿着长衬衫搭短裤,女儿穿白外套和长裤,母女感情很好,常常手拉手,在这个年纪的女儿并不多见————据点、坑道和海风,有时连便利商店都没有的地方,适合大学生揪团、一个人或两个女孩的组合,但一对母女来马祖玩,只此一对。

看着母女两人发动摩托车,沿着据点坡道而上,无尽的阶梯在前方等着她们。隔天早上,她们两人脚上都贴了痠痛药布。也许是来父亲老家或曾经工作的地方,到一个没有亲戚、没有故人的地方巡礼——最后一天,绕了一圈,和这对母女又下榻同一家旅馆,搭同一班接驳车,就像约好似的。

开往其他岛屿的船,半小时前才开卖,民宿老闆习惯等旅客上船再联络,否则航班误点停开,提早联络也没用,因此也有上船才订旅馆的随兴旅人。要是遇上旅行团抢下所有位置,散客就只能等三个小时后的船了,但也不用担心,一个上午或下午就足够绕遍全岛景点。

【耳朵的栖息与散步】陈又津:家乡的话

「马祖人都讲马祖话吗?」我问,刻意使用马祖话这三个字,因为马祖人对福州和台湾的感觉可能不一样。

「年纪大的都讲福州话,」白髮苍苍的民宿老闆娘说,「但年轻的就不一定了。」

她有两个儿子,大儿子三十二岁,弟弟小他两岁,但福州话不像哥哥讲得那幺流利,无论是长子或长女,常常都要背负与父母、祖辈沟通的责任,所以就算不想学,为了一口饭、一杯水,说什幺也得学会。

听着马祖人说中文,有时想如果他们到了「台湾」本岛,会不会被当做大陆来的?回想我整个求学、工作历程,在聚集了七百万人的台北城,曾经遇到澎湖人、金门人,但几乎没听说马祖来的,那马祖人都去哪里发展呢?去金门读大学,去厦门做生意吗?

另一个津沙民宿的老闆娘,办事俐落,订房、清洁、租车、接送、带孩子、顾老人,一手包办。年纪三十出头,农曆七月时没客人,乾脆去北京玩了一趟。说到福州作家时,她说,虽然三坊七巷有冰心、林徽音的故居,但她们算是长乐人。知道这幺清楚,是因为她从福州来的。

从福州来马祖,大概比到台湾任何地方更能沟通,口音更不会被注意,但是这个婚姻和家庭会不会忽然变成「台湾」,叫她回去海的那边,比台湾更容易看得见的大陆?马祖人在台湾的时候,会不会有那幺几次,被人有意无意说是大陆人?所以乾脆别去台湾念大学,去金门、厦门或北漂到北京都好?

「台湾有柳树吗?」福州少女兼南竿媳妇问我。

「有啊。」我想到的是我家附近公园,那棵创园之初就存在,但愈砍愈矮,终于砍到像一个孩子身高,断面奋力长出一条细瘦支干的柳树。

「我在电视看到,柳树好漂亮。」

不知道她看到的是哪里的柳树,台湾有值得看的柳树吗?但是这个问题,让她看起来像个天真的少女,而不是干练的老闆娘。

十几年来,马祖逐渐发展观光,许多老房子和据点被改造为青年旅馆和咖啡馆,曾去澳洲打工的女青年在吧檯和学弟聊天,学弟坚持「这杯我付,不能让你请客。」

女青年聊起前男友,「我才离开两个月再回去,他已经搞大人家肚子,说他找到人生真爱。算了,幸好分了,不然我还要帮他擦屁股。」

不过下午四点,但那边进入深夜话题。学弟想安慰她,便接话「我也有朋友失恋——」

嗯,我想学弟在恋爱这条路上,还有很多功课要做。

同梯搭上台马轮的旅人,多半会在码头、旅馆、观光景点的路上相遇,一回是巧合,两回放下戒心,三回就可以坐下来聊聊人生方向了。

北竿芹壁最后一夜,碰到不知道第几回遇见的红裙子女生。她说她太喜欢北竿,喜欢在这里散步,便将机票延期一天。巧合的是,回忆起这趟旅程,我们在东引吃了同一家难吃麵店,最安全的苦瓜排骨汤、榨菜肉丝麵都能那幺难吃,连店名都不记得,只记得是穿黑衣的父子。第二,今年十月要赴任新工作。

她要前往泰国华欣教授华语,之前在上海台商学校教国文,教了三年,回到台湾,在南投担任低薪、转正无望的代课老师,做了半年,想想不行,又申请出国的实习计画。

「在别的地方,好像可以一直待下去,但只有回到台湾,才能真正休息。我的朋友都说台湾很适合养老。」

但是在我们老去之前,要去哪里好呢?

没人继续说话,只有北方吹来的风回应这个无声的提问。

海边升起一点一点的红星,像烟火一样,以抛物线的方式飞向远方,那是军方的实弹演练。原来真正的砲弹可以没有声音,就像坑道里面驻扎的兵士,可能在睡梦中被敌方水鬼暗杀,一个月后才被传信兵发现。

父亲退伍之后,每天下午推动摊车,沉重的瓦斯桶在骑楼磨石子地面转动,在一个没有亲戚也没有兄弟的地方,他很少说话,学会用另一种语言过活,五块、十块、一百块钱,没有再多的话了。但我现在知道,他在沉默之中并不孤单,这边的山丘和海浪,跟他一样,说的都是家乡的话。

►张正:四方之声,多语之城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耳朵的栖息与散步:记忆台北声音风景》,大块文化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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策划:李明璁
主编:张婉昀

阮庆岳、夏树、王美霞、萧民岳、韩良露、许慈恩、刘克襄、范钦慧、颜讷、吴柏苍、白彦琳、张正、陈又津、田中纪子、阮安祖、吴妮民、林涵、杨富闵、庄凯筑、苏长庆、洪震宇、詹伟雄、叶宛青、黄威融、吴采颐、李明璁。

跨世代26人,52手联弹〈台北〉乐章!

罗兰巴特曾言:「城市对它的居民述说。人住在其中,漫游其中,彷彿与这城市交谈起来」。你可曾想过听觉里的城市是什幺样的风景?我们习于依赖视觉观察地景,然而一座城最私密也共同的记忆,却往往与市井声响紧密交织。打开耳朵散步或栖息,我们便与这城市共通声息、绵密对话。将耳朵借给26位作者,踏上聆听台北的记忆之旅。

【耳朵的栖息与散步】陈又津:家乡的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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